歲月流轉,半生煙雲過眼,平生所歷、所感、所思、所悟,積之既久,匯為此編。今卷帙初成,將付剞劂,撫卷長思,不覺百感交集。昔清人劉鶚著《老殘遊記》,其序有言:靈性生感情,感情生哭泣。哭泣分有力無力二類,癡兒騃女,失果則啼,遺簪亦泣,此為無力之哭;城崩杞婦之哀,竹染湘妃之淚,此乃有力之哭。而有力之中,復分高下,以哭泣為哭泣者,其力尚淺;不以哭泣為哭泣者,藏悲於心,寄慨於文,其力至勁,其行彌遠。千古文心,大抵如此,皆以真性寫真情,以至情成至文。
劉鶚又謂,《離騷》為屈大夫之哭泣,《莊子》為蒙叟之哭泣,《史記》為太史公之哭泣,《草堂詩集》為杜工部之哭泣;李後主以詞哭,八大山人以畫哭,王實甫寄哭泣於《西廂》,曹雪芹寄哭泣於《紅樓》。彼輩身歷坎坷,心藏塊壘,發而為文,遂成千古絕響。文非無病之呻吟,書非虛飾之浮言,皆為心聲所寄,性靈所託,憂樂所存,志節所繫。此等文字,歷久彌新,傳之千載而不滅,正因其根於心,發於情,立於志,守於真。
余覽古賢發憤著書之跡,每讀司馬遷《太史公自序》,未嘗不撫卷慨嘆。遷云:昔西伯拘羑里,演《周易》;孔子厄陳蔡,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著《離騷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國語》;孫子臏腳,而論《兵法》;不韋遷蜀,世傳《呂覽》;韓非囚秦,《說難》《孤憤》;《詩》三百篇,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。古聖前賢,或遭困阨,或逢亂世,或懷才不遇,或志不得伸,然皆能處窮而不墜其志,處困而益堅其心,以一身之歷練,鑄一世之文章,以一己之悲歡,照千古之人心。其文其人,皆可為後世立身為文之師法。

余本凡夫,生於鄉野,長於亂世承平之際,雖無古賢拘囚放逐之厄,無顛沛流離之苦,然半生行藏,亦嘗歷風雨,嘗甘苦,知世態,識人情。少時家貧,耕讀為業,粗識文墨,心慕古賢風骨;壯歲奔走四方,謀生謀道,歷盡世情冷暖,看盡人間煙火。於順境中不敢驕,於逆境中不敢墮,於得失間守其心,於紛擾中守其靜。平生所遇之人、所經之事、所感之世、所悟之道,或藏於心而未語,或記於紙而零散,積四十餘年,遂成此編。
此集所錄,非鴻篇巨製,非驚世之文,不過平生行跡之記、心聲之語、感悟之辭。或敍家常,或記遊蹤,或懷故人,或論世道,或抒胸臆,皆出於真心,發於真情,無矯揉之態,無虛飾之辭。余自知才疏學淺,不敢比肩前賢,亦不敢妄稱立言,唯願以樸素之筆,寫樸素之心,以真誠之文,記真誠之路。
今此編將成,付之梨棗,非為沽名,非為釣譽,不過為半生煙雲留一痕跡,為平生心跡留一見證。世間讀者,若於字裡行間,見一介凡人立身處世之心,見歲月流轉不滅之真,見人間煙火不棄之情,則余心足矣。
古人云,文以載道,亦以言情。余之道,不過守真、守心、守正;余之情,不過愛人、愛世、愛此生。此集之行,非為驚世,只為心安。願以斯文,敬奉歲月,敬奉平生,亦敬奉世間每一個認真生活、真心為人的靈魂。歲月不言,文字為證;半生已過,初心未改。是為序。
歲次丙午 家服 謹識

——中國華夏文化網總編輯、馬來西亞中華傳統音樂文化節聯合組委會主席、香港華夏文化藝術出版社社長兼總編輯 陳家服